超越教条的风土
在气候变暖的时代,重新理解风土。
拉菲罗斯柴尔德男爵酒业公司技术总监奥利维尔·崔戈特主张:我们需要以更灵活的方式理解风土。
千禧年前后的波尔多,“风土”一词既是卖点,也常常成为障眼法。彼时,如今担任拉菲罗斯柴尔德男爵酒业公司技术总监的奥利维尔·崔戈特,正在完成自己的农艺工程论文。
二十五年后,奥利维尔亲历了三个截然不同的阶段——20世纪90年代热衷干预的高涨时期,2000年代初土壤测绘带来的革新,以及当下应对气候变化的时代。他的信念很简单:风土不是一套固定的信条,而是一种鲜活的现实。土壤与气候居于首位,酿酒师的角色,则是以克制的方式加以陪伴。
20世纪90年代:酒窖主导一切
20世纪80至90年代,酒窖掌握着话语权。葡萄酒通过高浓缩、强萃取与大量新橡木桶被塑造出来,往往偏离了其原本来自之地的个性。人们频频谈论风土,但最终形成的风格,有时反而掩盖了葡萄藤真实的表达:年轻时令人印象深刻,却很快失去生命力。
从职业生涯初期担任酿酒与葡萄栽培顾问开始,奥利维尔便对这种方式保持警惕。于他而言,一款酒最真实的状态,是其清新感与张力能够映照出它所来自的地方。
渐渐地,变化开始发生。科学与地质学知识走进了酒窖。奥利维尔的博士论文由八大名庄俱乐部(Club des Huit)资助。这是一个由波尔多顶级名庄组成的非正式圈子,包括1855分级中的五大一级庄,以及佩图斯酒庄、白马酒庄和欧颂酒庄。论文以极其细致的方式,绘制了各个葡萄园地块的底土结构图。
奥利维尔观察到,在同一座酒庄内部,真正造成差异的关键因素,与其说是微气候,不如说是土壤的水分机制。所谓A类土壤,会对水分供应形成更强约束,往往能孕育出颗粒更小、酚类结构更紧致的葡萄;而B类土壤水分供给更充足,则会形成另一种平衡。
经验性的观察,如今得到了土壤剖面坑、测量数据,以及精细的地图等科学分析的支撑。酿酒师们再次学会倾听土地。
然而,这种新的理解很快又面临新的挑战。欧洲升温速度快于全球平均水平;在波尔多,过去十年更是有记录以来最炎热、最干燥的十年。一些曾被视为理想的风土,开始显露出局限:排水迅速的砾石土壤,种植在成熟临界点附近的梅洛,都不再总是优势。
在波美侯,那些过去通常只用于副牌酒的地块,正因具备更强的蓄水能力而变得愈发重要。
在乐王吉酒庄,奥利维尔与酒庄总监朱丽叶·库德克正在谨慎调整,以减轻葡萄藤的水分胁迫。他们降低冠层高度以减少蒸腾,种植冬季覆盖作物,并安装传感器来监测葡萄藤的水分平衡
与此同时,种植选择也成为一种面向未来的推演。三十年后,波美侯的葡萄园中,或许会出现更多品丽珠与赤霞珠——这些品种更能适应温暖气候,并嫁接在更强健、更耐旱的砧木之上。
其核心原则始终不变——气候在前,土壤长存,而人类必须适应。
在阿根廷凯洛酒庄,新开辟的德西雷庄园的葡萄园位于海拔约1400至1450米的高度。这里的土壤在地质构成上,与山谷下游地区颇为相似;然而,仅仅是气候的变化,就足以改变马尔贝克的性格。海拔更高,夜晚更凉,昼夜温差更大,成熟过程因此放缓,也更加均衡,从而保留了酸度与芳香物质。在气候变暖的世界里,这为马尔贝克创造出一片颇具潜力的风土。只需一个多小时车程、几百米海拔之差,气候便随之改变;而这个常常在临界条件下展现最佳状态的品种,也由此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性格
有些风土对水分与高温极端条件展现出格外强的韧性,其土壤结构能够缓冲气候冲击。苏玳的利诗古堡便是这样的例子。酒庄总监马蒂厄·克罗斯尼尔解释道:“在利诗古堡,真正与众不同之处,是土壤能够保留并释放清凉感。人们以为关键在于晨雾,但事实上,是这里的土壤造就了微气候。”
即便在极其干旱的年份,葡萄藤也因土壤的蓄水能力而较少受苦。正如克罗斯尼尔所说:“在这里,我甚至会说,底土比天气更重要。”在气候变化不断加速的时代,这无疑是一种幸运的优势。
每一座酒庄都有自己的性格。奥利维尔坚信,风土不该被封存在一套教条式的定义之中;真正守护风土的,是围绕葡萄园管理方式持续展开的开放讨论,包括种植密度、修剪方式、葡萄品种,甚至未来可能涉及的灌溉。这同样需要一种能够支撑更可持续实践的经济模式,以及以代际为尺度的长远眼光。
一片葡萄园一旦种下,便是五十年的承诺。拒绝预判未来,就等于将一个地方的故事置于风险之中。
奥利维尔曾见证葡萄酒世界追逐一种放之四海皆准的风格,随后又重新发现“地方”的重要性。如今,他看到这个世界正努力适应变化,只为延续下去。
在气候变暖的时代,酿酒师的责任,与其说是固定某片风土的身份,不如说是守护那些让它得以表达自身的条件。
归根结底,倾听土地,就意味着接受它会改变,并准备好与它一同改变。